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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国落伍的秦汉泉源

作者:英雄联盟菠菜网-首页 时间:2020-09-11

「轻商主义」这个辞汇不是笔者胡乱地造出来标新立异的。它是两千多年前就早已存在的历史事实。公元前四世纪商鞅变法的口号即是「强本抑末」。本就是农业末就是工商业。「抑末」即是「轻商主义」和做生意的人过不去。商君遭车裂后百余年秦始皇受了「强本」的实惠而统一了中国。统一之后他对轻商主义之推行更变本加厉把天下富户尽迁于咸阳而加以管制。

这部国家机械在某些方面简直是万能的。可是天下哪就真有万能机械呢?在运作方面它也有它的死角——这死角即是迫使中国「落伍」的基因。

原来人类历史生长的偏向是受无数种客观和主观的因素综合支配的效果。马克思所想像的只是其中的一面。人总是人。他从个体的食色开始在团体生活中是具有马克思所说的配合面(uniformity)的。中古欧洲的白人社会生活中曾发生过一种「封建制」;往古东亚的黄人也曾建设过一种类似的「封建制」。可是欧洲在封建制瓦解以后却逐渐滋长出一个「都会中产阶级」(urbanmiddleclass)从而滋生出一种「重商主义」(mercantilism)。由重商主义又导引出个「资本主义」来。

桑弘羊医生所倚赖的这部国家机械事实上是个权力金字塔。大塔之内又有无数体积不等的小塔上下相连层层控制。下级听从上级全国听从中央。在这样一个金钟罩、铁布衫的严密控制之下几个小盐商小铁贩只是少数釜底游魂而已「资产阶级」云乎哉!

秦亡汉兴之后汉初采一国两制「郡」、「国」并存。往古封建制曾部门回潮。七国乱后海内王侯之国就徒拥虚名了。自兹尔后这种秦汉模式的中央集权文官制竟沿用两千年未变。直至今日国共两党在政府组织上都还承袭着这一古制。

马克思生前足迹未逾西欧研究规模更未及于中国。他决未想到他们唯物主义者在社会生长中所发现的「客观实在」可以被古代中国里几个唯心主义者的「主观意志」所抵销。董仲舒、公孙弘、桑弘羊等几位儒生的七扯八拉之言和刘彻天子的一纸横蛮无理的诏书就可把山雨欲来的中国资本主义消灭于无形。

可是我们也应该知道桑医生这部无山不移的国家大机械原是用来防制工商业生长的。它是否也可反其道而行来振兴工商业搞经济起飞就是另一问题了。

在这种权力集中的「秦制度」里不特中央政府有无限权力;一品大员的州牧郡守、七品小官的县令知事以致不入品流的干部小吏无差池人民享有各自职权内的绝对权力。

「中国传统史学派」不以为然。因为他们凭据传统的「封君开国」的界说认为中国的「封建制」早在公元三世纪已被秦始皇「废封建、立郡县」时废掉了。两千年来取封建而代之的是一种「郡县制」。郡县制是一种文官制度。

孔子又提倡礼教认为一切社会行为要「以礼仪之」;小我私家修身也「不如好礼」。礼事实上则是与朴素的「民法」相关之一环。孔子生在农业经济时代一切以不成文法的「礼」来「调治」就足够了。在一个庞大的工商业社会里法治就不行制止了。

「重商主义」和「轻商主义」

从单纯的政府制度来看中国传统的中央集权文官制经由两千多年不停的革新到满清时代可说是十分完善。民国以后的党人骂尽满清制度是如何腐朽其实公正的历史家如平心静气的细加分析在制衡分工、科举考试、仕宦任免等等许多方面国共两党的政府都不如远甚。主要的原因即是历经两千多年逐步革新出来的制度不是三言两语的咒骂就可以全盘否认的。要造福生民为万世开太平也不是一纸纲领或主义就可以制造奇迹的。

近三十年来「都会中产阶级」在亚洲「四条小龙」中的崛起也是笔者这一批外洋学人所亲眼见到的。不算什么稀罕。

不特此也。为着贯彻政策、垂之久远政府还要在学术思想上下功夫、找理论。庶几权力与思想相联合双管齐下把士农工商的阶级看法嵌入人民灵魂深处使其酿成永恒信仰和生活方式千年稳定——这一点「略输文采」的秦皇汉武也真的做到了。

本文节选选自唐德刚《晚清七十年》题目为编者自拟

「国家强于社会」和「轻商主义」

使少数人先富起来在经济特区中搞点加工、而无强大的、自发自励的都会中产阶级崛起之远景则这点点小市民企业还是起来不了的。最后还难免是个「娘娘腔」唱不了大轴戏。

对比力社会史学缺乏兴趣的朋侪们或许要问中国传统的「大田主」岂非「中产阶级」哉?曰:非也。传统大田主者职业权要或候补权要之养老院也。若辈智慧伶俐之儿孙则职业权要青干班中之受训青年也。在学青年均为职业权要(professional bureaucrats)着重「职业」二字若辈除做官之外别无营生之术)之候补。而职业权要则又为独裁专制帝王之鹰犬也。

至于我们中国的传统中何以在「封建制」瓦解之后未能——如马克思所想像的——发生个「资本主义」;而却发生了这样一个「秦制度」来?而且一走两千年至今不衰呢?

所以在一其中产阶级主政的国家与生产生长并驾齐驱的则是衣食足(经济)、礼义兴(教育文化)接着才有法治和民主。

所以从往古的中国到近代的美国「重农轻商」的观点和政策都是未可厚非的。问题是出在为什么古代中国这政策可一行两千年而现代的美国杰弗逊试行之却及身而败——美国史家曾笑杰弗逊在对汉密顿辩说中「赢了仗却输了战争」。

长话短说。古代中国之所能贯彻其重农轻商政策现在日美国反而不能者即是桑弘羊医生的背后有一部具有排山倒海之力的中央集权的专政大机械。它可以强制执行任何「政策」!岂可是「重农轻商」?它甚至可以搞罢黜百家、独崇儒术搞一国两制或一国一制;甚至三面红旗、人民公社……等等亦无往而不能。国家有驾驭人民的绝对权力。驱之东则东赶之西则西人民无不俯首听命。一纸中央文件便可把国家政策落实到底。

从比力史学上看这种中央集权文官制亦非中国所独占。英帝入侵前的印度蒙古王朝(MogulEmpire或译蒙兀儿王朝、莫卧儿王朝)所行的也是这一制度。只是他们历史太浅始终没有生长到中国制度那样有高度技巧的化境就是了。

所以我们祖国大陆「落伍」的主要问题无他缺少一个自发自励的中产阶级故也。然则大陆上能否步台、港、南韩、新加坡后尘培植起一个「都会中产阶级」呢?

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八日脱稿于纽约

此一传统中国所特有的历史生长史学家试图「观点化」之乃名之曰:「国家强于社会」(以别于西欧、北美传统中之「社会强于国家」)。社会生长一切听命于国家。国家是个颐指气使的老太婆;社会是个百依百顺的小媳妇——借用一句马列主义的术语我们也可说社会型态是国家的「上层修建」吧!明乎此我们就可以相识桑弘羊医生在盐铁专卖政策中的致胜之道了。

中国自战国尔后直至「解放前夕」两千数百年是否都应合并于「封建社会」之内呢?

「主观意志」抵销「客观实在」

转头再看杰弗逊总统的重农轻商的政策何以行不通呢?

那就是杰弗逊总统缺少了桑弘羊医生那部国产的中央集权国家大机械。他只有一个「三权分立」的民主联邦政府。民主政府专不了政则人民就可自由行动。人民有了自由就没命的向钱看。如此则中产阶段和重商主义就要抬头资本主义就要泛起伟大总统的重农轻商思想就落空了。

我们祖国大陆地大物博人才济济而蒙「落伍」之恶名其主要原因似亦在此。大陆上搞现代化、工业化、富起来、翻几翻……万事俱备就只欠「都会中产阶级」这阵「东风」。

殊不知马氏所看出的社会生长上这个「一定」是有个先决条件的。这个先决条件即是「国家」管不了社会。如果国家权力强大到上节所述秦皇汉武时代的中国这个「一定」也就不成其为一定了。

靠证据讲话的社会史家对此未找出充实的证据来。中国传统的小田主通常也只是饥饿边缘的「小贫」;搞土地集中的大田主险些是清一色的「权要田主」无功名的自耕农和小田主无份也。权要们「一代做官、三代打砖」他们子孙形不成阶级、搞不了政治他们不是中西比力史学上所说的「都会中产阶级」。我们的「都会中产阶级」二千年来可以说被上述那部国家大机械碾毙殆尽。

「国家机械」是中产阶级的克星

否则谁人烫手山芋如何掌握?

始皇死后汉承秦制轻商主义未稍改。至汉武当国更把商贾打入「四民之末」国家政策上也正式批注了要「重农轻商」。汉武死后国中工商界在上将军霍光翼护之下要求平反要改变这个传统歧视工商的政策并搞出个反抗盐铁专卖的大辩说(内容见《盐铁论》)。可是政府不容平反做买卖的还是被镇压。这一压压了两千年不许翻身。

美国制是「英美传统」之余绪。在早期英国以致整个西欧这一社会现象之生长实更为严重。马克思就是看中这个西欧履历认为重商主义和资本主义之泛起是个「一定」的趋势;在唯物主义哲学上是个「客观实在」。人类对资本主义这个恶魔既不能防之于前就只有调停于后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主旨所在吧!

可是古代的中国在封建制瓦解之后却没有发生出都会中产阶级更没有重商主义固然就更发生不出资本主义了。相反的在中国却发生了一个「轻商主义」。轻商主义吓阻了滋长中的都会中产阶级。没有都会中产阶级资本主义也就无从发生了。

「文官制」(或权要制)与「封建制」之别在于文官是中央政府定期任免的公务员而封君则是「世袭罔替」的一种私有土地产业的所有者。这些封君在差别的方式下受封之后他们对上级主子要尽种种义务如纳贡、防边筹饷、力役……等等。可是主子们对他们则不能随意任免或干预干与他们内部的治理事务。

这样一件比力史学上的强烈对照马克思只看到西方的一面而忽视了东方的一面。郭沫若则对工具之别未加理睬便把西方白人的历史履历凿枘不投地安装到中国历史内里去了。

工业化、现代化少不了「都会中产阶级」

我国历史上缺少个「中产阶级」岂足惜哉?曰:不足惜也。相反的那正是我们值得自满的地方。两千年来我们这个农业大帝国辉煌辉煌光耀的文明是举世无双的也是举世钦羡的可是时至目前我们要搞经济起飞、工业化、现代化就感应捉襟见肘、积重难返了。因为在现代世界经济史上搞工业化、现代化真能搞到「起飞」水平的只有一个事例——他们都是由一个都会中产阶级领头搞起来的。西欧、北美动员于先日本追随于后。近时崛起的「四条小龙」(新加坡、香港、南朝鲜、台湾)也不能破例。

两千年后美国的开国元勋之一厥后成为民主政治圣人的杰弗逊总统也是坚持相同主张的。我们试翻《盐铁论》的英译本以之与杰弗逊和美国资本主义之父的汉密顿对工商政策辩说的原文相比便发现二者之间所用的字句险些都相同的。——桑弘羊医生的态度也就是杰弗逊总统的态度。虽然桑医生比力看重国防经济这一面而杰总统则稍偏于社会道德的另一面。

须知我们这部无敌大机械原是为搞「重农轻商」而设计发现的。它的不停维修、不停革新也是向相同目的前进的。既然重农轻商防制资本主义之泛起这部机械镇压和铲除的主要目的即是「都会中产阶级」。因此它的历史任务即是:(一)预防「都会中产阶级」于其出生之前;(二)诛锄「中产阶级」于其萌芽之期;(三)摧毁「中产阶段」于其发展之后。

可是「都会中产阶级」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反动派制造出来和无产阶级反抗的。相反的它是由于经济生长把无产阶级逐渐提升上去的。今日家庭收入凌驾一般知识分子的美国工业工人(industrialworkers)早已不是无产阶级——他们是不折不扣的中产阶级的劳动者也是美国反共的主力军。

这儿笔者要加重说明的是「中央集权文官制」与「封建制」在历史上是两个阶段在政治作用上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中央集权文官制」是在历史上取代「封建制」而比封建制更高一级的政治形式。

「封建制」是一种从「部落主义」(tribalism)演化出来的职责不分、组织松散、以封君小我私家为中心的一种原始性的部落制度。而「中央集权文官制」则是具有严密组织、职责明白、效率卓越、规则灿然的高级文明中的政治制度。它和落伍、原始的封建制是不行同日而语的。郭沫若先生把这两个制度混为一谈是错误的。郭氏因为对比力史学和社会科学没有兴趣就看不出两者之间的划分了。

这些经济上先进的国家和地域的繁荣无一而非起自少数「先富起来」的「个体户」;个体户多了便形成政治势力成为「都会中产阶级」;都会中产阶级扩大成为社会上的「多数」吸收了农村余民也就导致农村的中产阶级化。等到一个国家上中下阶级的区分酿成「枣核」形两头小、中间大那就酿成「中产阶级专政」的局势了。

美国今日年入十万美元的家庭不足全人口的十分之一;年入一万二千元以下的也不外百分之十三。总而言之则美国家庭收入在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者多至全人口百分之七十七有奇。全人口「人均」收入多至一万五千元美国就成个不折不扣的「万元户」的中产阶级专政的局势了——全民衣食足礼义兴。

我们读历史的翻书至此难免掩卷一问:这些「略输文采」却威震天下的秦皇汉武们为什么偏要对那些做小买卖的过不去呢?这个谜底在比力史学上也可略寻一二。因为主张重农轻商的政治家并不止于我们秦皇汉武和桑弘羊医生呢!

「现代西方中国史学派」于此亦有同感。他们以西方中古时期的欧洲封建来比力研究也认为中国封建制只盛于西周而衰于春秋。至战国已开始瓦解最后为秦始天子所全「废」。在中国古代取代封建而起的制度是一种「中央集权」的权要体制(centralized bureaucracy)。

在这个老框框里能否搞出个工业化、现代化来--脱胎换骨吾为中华民族缔造历史的智慧馨香以祝之。

汉王室为自保山河看出经济企业上这种个体户之恐怖在武昭宣三朝就把他们压下去了。

中产阶级的初期工业化的须要条件是淘汰管制、大幅开放——美国当年所所谓「最好的政府就是最不管事的政府」是也。中国这个铁桶一般的「秦制度」管人及于床笫之私它何时才气开放到容忍中产阶级崛起的水平?吾人不知也。大幅开放与灭退管制(de-controlorde-centralize)其以九七后之香港为试点乎?

社会不平以法节之这样便使今日美国酿成世界上最大的「福利国家」(welfarestate)全国每年用于救援鳏寡孤苦、贫穷失业的「救助金」实凌驾其他各国包罗全部社会主义国家的总和而有余!其猫狗食人食(肉类)亦凌驾中印两国人食肉类的总和!

结论: 没有求证的假设

毛泽东有一句诗说:「千载犹行秦法政」。这句诗的含意大要是正确的。只是民国以后的北洋政府和国共两党对古老的「秦制度」自加修正却远不如大清帝国正统的「秦制度」那样完善而已。

这样一防、一锄、一摧搞了两千年。在这部大机械的运作之下我们这其中华农业大帝国就永远不会发生「都会中产阶级」了。

可是汉医生压个体户是有限制的。他允许个体户各个「先富起来」但你绝不许形成个「阶级」。纵使是许你「先富起来」你富成了「扬州盐商」乾隆爷还是要检查你的。所以搞点「先富起来」的个体户经济我们已一搞两千年始终是个娘娘腔搞不泛起代化的企业搞不出「四条小龙」式的「经济起飞」对日本已望尘莫及;对美国就更在想像之外了。

至于中国能否搞出一个「没有中产阶级」的工业化、现代化来?中国或许可以自创可是人类历史上至今还无此事例——苏联自新经济政策以后已搞了六十年国防工业之外别无可颂之道。戈巴契夫检验已往如今连列宁的遗像也给搬掉了。中国以前效法苏联搞了三十多年也觉今是而昨非转头搞起了「个体户」来。什么是个体户呢?个体户就是「都会中产阶级」的细胞。这种细胞在秦汉时代曾一度扩张、兴风作浪几至不行收拾。吕不韦这个个体户竟然打入秦皇的宫廷里去自己做了相国儿子做了始天子。

「福利国」不是「社会主义国家」;可是二者对贫苦人民的照拂却前者超乎后者。所以国家茂盛、人民康乐以全国生产毛额的多寡为第一要务。「人均」收入提高「分配」是次一步也是并不太重要的次一步。孔子说「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是农业社会中全民都在饥饿线上的讲法。中国大陆已往三十年中的许多问题都是孔夫子这句在二十世纪并不实用的话所引起来的。孔子阻挡法治因为法可以使「民免而无耻」。其实他老人家所阻挡只是朴素的「刑法」。

中国传统帝王一向优容甚至勉励大田主。第一大田主为职业权要告老回籍的「宁静塞」(safety valve)亦为候补权要储才之所。第二中国历史上无田主造反的史例这群面团团的富家翁向不妨害公安。第三中国「独子继续制」(primogeni-ture)只行之于家天下者而不行于天下有家者。父死财分再加个多妻制则土地集中的祸患只是革命家想固然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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